每個月的固定時刻,屬於我和妳的小小約會。
泡了杯妳最愛的桂花茶,蜷縮的細黃花瓣因熱氣而舒展、旋舞,
我注目著許久,腦袋些微發昏,像全世界都依那漩渦打轉。

叩叩叩,其實這是所有"客人"都習慣的三聲數響,只是每個人的節奏不一,
妳是那樣帶點孱弱地不疾不徐,,並會在第三聲黯然,拉長尾音。

"午安~那麼今天...也麻煩妳了"這些忸怩的客套,一會兒就會悄悄地退場。
每一場的訴說,都像是輕柔的序曲,害羞的踟躕所牽引的俱是張狂與波瀾。

"我想要記錄下一個男子。怎麼說呢,就是想要把我眼裡的他用文字記錄下來。
不會很長,也許很片段,只是這些片段就足以讓我反複啜飲、掇拾"

妳身邊有許多男子,形形色色來來往往,他們是生命的組成,
是分秒的間隙,是記憶裡墊鋪的背景,他們毫不令妳在意,在妳流洩的輕笑間褪色。
今日妳的眼又聚焦,拉開深淺景的隔閡,模糊主體以外的一切,
妳甚至看得見他皮膚上最細微的毛孔如妳心跳一般一張一縮,
在過度放大的微小裡,輕易震撼妳的宇宙。


"他總是喜愛將長袖反折至肘部的位置,他喊熱,且習慣於雙手的輕盈,
我想像他在堆疊的文件和數字裡以手肘為支點迅速畫出完美的兩的扇形,
有時扇形的半徑忽地拉長忽地縮短,有時伏在案上像是對稱的梯形。
生長在臂上的汗毛十分濃密且墨黑,偏偏膚色是淡色的,有些外國大叔的意趣與粗獷。
其實我並不特別喜愛這樣類型的手臂,只是他們太常在我眼前明滅閃爍,
於是每次想起他的瞬間,總是由那雙手臂的形象突兀地開場。"

妳下意識的扣著自己的手腕,像扭開瓶蓋一樣,
它如此淨白纖細,像是用食姆指稍加施力便能捻碎的脆弱。

"我通常會注意男孩子的手指,就像我在意自己的手指那樣。
纖長的手指在比劃間帶動了具有魔力的連貫,那伸展是極富魅力的,
讓你不得不去幻想被那樣美麗的手指觸摸、愛撫。
它們柔軟帶有溫度,指隙的起伏像是循著奔流錯落的鍵盤一樣間斷而輕靈..."

妳眼神暗了一下,往左下角游移,尷尬地笑了笑。

"不過這次我並沒有觀察他的手指,也許是...燈光太暗了..."

"那麼接下來我想說他的眼睛。"
妳好像很猶豫,或者妳不曉得該怎麼排序,
如果今日也有一位我急於想要刻劃紀錄的人物,我該怎麼把每一我在意的部位準確排列?

"微笑時他的眼睛會彎成一道溫潤的弧度,那弧度往下延伸連結至他揚起的嘴角。
他並不是削瘦的男子,至少些微的飽滿。
眼皮的脂肪勻稱地散佈、包覆。帶著笑意的眼睛浸滿黑水丸,不見生硬的白。
我喜歡他笑的時候,有一種溫柔的光輝,是他精明時所沒有的遲滯,
那種遲滯吸附飽脹的良善,像是他接受包容了一切不合理與傷痛,
讓那些痛楚在他笑意的眼神與嘴角裡被懇切地淡化稀釋。
那良善讓時間停格,讓我阻斷、忘卻他的可怕。"

妳停了停,
如果妳在記錄一個妳在意的人,也決不會跳過對他負面形象的觀察與批評。

桂花茶漸漸冷卻。

"我並沒有直接與他的黑暗對決,只是陰冷之氣總是不經意地滲出,
從自四面八方緩緩透進。多數時刻我選擇忽略,因為它們並不威脅到我。
我聽說過他的邪惡,至少是年代久遠的傳說。那麼,人們多數時刻只相信自己所見,
而我還沒有見識到他的邪惡。或者說,正是那邪惡在隱蔽處呼喚著我、引誘著我。
正是那邪惡與我內在的這個邪惡相互呼應、共鳴。"

行到幽蔽之處妳鮮少動作,唯獨眼神和語氣還清醒著活動,
妳語調漸緩、音域降低且平穩。
傾訴是這麼一回事,像慢火升溫至最高,燉煮著的食材仍會在那溫度裡瓦解,
不需倏地的暴烈,也能徹底裸露。

"我先在心裡塑出一個可惡的他,極度的那種。可那像是強心針也為我築起了防備,
於是我很可以悠然地在他面前淺笑暢談,彷彿他早已被我看穿,
而我不過像個小說中歡場女子那樣與他逢場做戲,做什麼戲?
雖然我不懂為什麼人們要用做戲這樣字眼去形容不認真的感情,
也許可能是那不認真牽絆著自己去認真造戲起來,按著腳本走的你歡我愛,
按著言情小說裡制式又僵硬的台詞演這麼一齣。
可是你懂的,我們又總說戲如人生,人生如戲,當我們很真切地在過自我的活,
在某個當下的激情,連自己都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置入主角的位置,
想像週身被聚光燈注目著,話語既熱情又折拗,便是一句我愛你,平凡卻震撼。"

越說越混沌了,並且開始激動,妳又往深層裡踏進,
把埋在那底下的錯綜給一步步挑出來攤平。
又啜一口茶,我見妳縮起下唇正用門齒在切碎泡得軟膩的桂花瓣,很神經質地。

"可他終究還是很世俗化的,他是一條人們會喻為正在飛昇的龍。
當然龍在東方意象裡是祥瑞而非世俗的。
你有沒有想過西方的龍的形象?
是黑色佝僂岐嶇,嘴裡噴著地獄之火的破壞,是正義的阻抗和邪惡的化身,
當然我所謂他的龍的形象是屬於東西方意象的結合,
他既是傲視高坐不可一世的東方龍,也是碰觸不得的狂暴。
聽著他手舞足蹈口沫橫飛地與我解釋描述他的生活,地上崩裂出一道鴻溝,
那鴻溝的另一端載著他直昇上天際,遠遠地拉開與我的距離,那一刻我簡直坐立難安。
...我想回到剛剛說他世俗化的部份,
我是說...他談論與在意的都是很確切的生活組成,是一般男子奉為圭臬的那些成份,
而他是在一段逐漸趨近頂端的過程中在興奮地與我分享,所以我感到他的遙不可及。"

"我從來沒有仔細思考他談論過的那些,也有可能是這幾年他的轉變讓我無法適應。
一個以為遊戲人間的男子,竟也有著認真的執著和犧牲一切的努力,
我想像他數年後"成功"的影像,預先在心裡為他的驕傲鋪路,
你眼前清晰且活生生的他開始隨著燈光微弱、模糊,他高昂的聲線逐漸沖淡,
他臉的輪廓浸在酒精裡因光線折射不再銳利,彷彿一瞬之間的暈眩失焦..."

嘎然而止,妳脫下眼鏡按著內眼角輕輕地喘息,
是演奏高潮後難以抑制的情緒漲滿,如小提琴手緊握的弓還不住顫抖啄吻著琴弦。
感動於自己奏出激越的音符而沉浸,久久不能自已。

"想來有趣,我最近才意識到原來他也是習慣戴著眼鏡的,
他是少數我愛他戴著眼鏡更甚直接曝露眼睛的人,
在於他需要一層遮蔽來隔閡開他的侵略,那遮蔽竟是為了他人的防禦而著想"

妳又笑了,笑得靦腆但最是開懷,我注意到妳用"愛"這個字眼,
或許妳的笑正是因為妳也意會到這個字眼的使用。

"喜愛它細邊金屬的質感,增添了細膩與斯文,嗯,好像是他原先比較欠缺的東西。
黑色的細條很優雅地延伸、彎曲,藏匿起他容易刺傷人的耀眼和活力,
讓過於剛硬厚實的臉部骨架被平穩地填補。
可惜......."

急轉直下,除了幽暗是帶給妳那麼致命地吸引,張開雙臂讓妳看得一清二楚的陷阱,
心甘情願地步入,用身體撐開滿是荊棘的四周,血液自被割得稀爛的肉泥裡淌流。
疼痛,那麼是無悔的?
說不定妳還崇信這樣的疼痛令妳得以昇華,更見妳的堅決情愛。

"可惜我殺了他" 語出驚人

"我在心裡殺了他。他死了,也永遠不滅的活在那裡。
因為我只想要留存此時此刻他在我心底的位置和影象,所以我殺了他,
只留下他的頭和手臂,像神像一樣地供在那裡。"

妳微微側轉,從外衣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

"就像這個樣子"

那是一張那個男子(我是這麼預設立場的)的獨照,
背景紅黑色基底,如妳一般神秘而魅惑。
男子坐在黑木桌前雙手輕靠,燈光微弱地從上方打下,以致臉部微笑陷落處陰暗明顯。
一排皓齒顯眼的開展,牙列齊整門齒還有些囓齒動物的可愛。
他的雙手捏著深色的木筷,好像還能看見手指順著筷箸的直線滑開的線條。

"實話是我沒有辦法接受他照片以外的形象,就像他以往那樣,
是夜最美好,我希望他可以永遠停留在那裡,那樣從容地自信。
而我也很可以掌握節奏地與他調笑。"

"也許他不像我先前想的那麼壞,畢竟他總是在我設的防線很遠很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雖然他形容事物時很誇張,讓我感受到侵犯與不安,
但在我說起自己時,他時常傻笑。就是靜靜看著我毫不置喙與打擾的那種笑,
或許他並不在意我,但更多的,我感受到自己和他的心疼,那心疼令我沉醉。
所有過去與未來的,我對他的印象,都在那夜那個地點跌落,
因為有很重的引力拉著我一起往下,然後瞬間奮力地凝聚、停止。
我只感到安然的美好,不想起身也不想移動,只想在那裡靜靜地揣想。
即使每一部份的細節都已被再三描繪也還是不夠的那種,
每一次都是華麗的演出,是璀燦花火的爆炸,讓我驚豔而耽溺。
彷彿上了癮那樣戒不掉的毒,帶著我痛快的腐爛..."

然後妳默默默默的低下頭,我想妳已經沉進那深潭在那裡盡情的徜游,
那裡沒有邊界也並不刺眼,溫暖的水流包覆著妳,
只要一揮手,就可以到達心的嚮往。

妳幸福而不幸,在那一刻妳終於很自信地說服自己還能夠被撼動,
可以為了貪戀那樣情緒而自私地犧牲,自私於不願再被其它所治癒。
是僅屬於妳和他在心裡的共舞。
妳的旋律漸漸默聲,便隨著他的起步,
旋轉、旋轉、旋轉...妳耳根慢慢發熱,霞紅蔓延著燒到頰邊。
那種始料未及的迷亂,即使嗆鼻的古龍水味也能令妳心安。
他其實不必在那裡,被你擺置在玻璃櫃裡供起,
爾後只剩自己一人的獨舞還不覺,空舉著雙手腰桿挺然,
腳步仍臨危不亂地踩踏,瞇起眼輕哼哼,靠著想像被氛圍醉倒,
那是怎樣強度的迷戀,一不小心就被催眠,一睡不起。


關上了門,妳遺留下的髮香隨著殘餘的花茶漬一起變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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